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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地书
Pippi 发表于 2006-10-08 17:42:43
她来敲门的时候,我稍稍有些惊讶。
我们不熟。除了因为同住一幢楼上上下下偶遇的照面和微笑,再无别的联系了。
只有一次,在附近的超市里,我遇到了她,她在卖罐装食品的货架边徘徊,把每一个罐头都拿起来看了一遍。我好奇地叫了她问她在做什么,她的脸有些泛红,说她在找一个生产日期是某月某日的罐头。我觉得这是个很耳熟的举动--《重庆森林》里的金城武,搜集每一个在他女友生日过期的凤梨罐头。我的面部肌肉有些抽动,我知道我不由自主地笑了笑,尽管并非有意,笑得又很轻微,她还是注意到了,脸色又红了一层。我没有嘲笑她的意思,只是觉得这种太过年轻的游戏离我已经很远了。我说那我帮你一起找吧。我这样说的确是想帮帮她—这个我年轻时似乎有些不屑的游戏,忽然让我有重新拾起的愿望。
其实我不算太老—后天满三十。但二十九和三十在听觉上仿佛有质的差别。年龄的差异往往很微妙,女人的年龄尤甚。所以我一直在想后天的生日怎么过,我不想大张旗鼓地庆贺,而是想让它悄悄地流走,这样我可以自欺欺人地认为自己永远是二十九。
我打开门让她进来,她的脸又有些泛红。她张了张嘴想叫什么却又犹豫了。她看上去十八九岁的样子。我也一直困惑过,我该怎么称呼比我大十岁的人,叫哥哥姐姐似乎不够尊敬,叫叔叔阿姨又仿佛把人给叫老了。内心里,我希望她给我前一个称呼,毕竟我是一个渴望在二十好几里挣扎的人。
我招呼着让她坐下,拿出自己的一些零嘴—巧克力,牛肉干—一些在十八岁女孩看来该不会太落伍的小吃。她说着不用了,又说自己今天来是想麻烦我帮她保管一些东西。我注意到她怀里抱了一个特大号的牛皮纸包。她说谢谢我上次帮她找到那个罐头,她这次要出远门,房子暂时不租了,这是一些信件,不方便带走,想留在我这儿,她回来以后再拿走。她说得很快,语言有些乱,不知道是不是太紧张或是觉得给我添了麻烦的缘故。但从她的描述中我知道了她的一点点事。
她二十岁。两年前独自来到这个城市,在这里租了套房子,为了考这个城市美院的服装设计。考上后她忽然又想出国,因为她觉得国外顶尖的设计理念和一流的教学可以让她收获更多。于是她辍学开始专攻法语,现在她申请到法国一所学校的服装设计专业,签证手续都已办妥,后天就要启程了。
我忽然有种想教育一下这个孩子的冲动。那个天马行空的年代,以为自己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想法总是一阵一阵地乱变。我一直是个安分守己的孩子,我的人生轨迹也像是从一出生就已定好了似的。幼儿园,小学,初中都是乖乖的好学生,高中文理分班又众望所归地分到文科,然后考大学,填了一个父母都很满意的很适合女孩子的专业,来到了这座不错的A城,毕业后找了份还算可以的很安稳的工作,在这座城市的这幢楼里租了个小房一直过到了二十九。所有的事情都是我一开始就能想到,到现在也一一兑现了,一点差池都没有。我仿佛一直满意这种状态,所以我想用一点点老资格的语气来告诉她她似乎把万事想象得太符合她的想象了。
没等我酝酿好该如何开场,她又说,那天真的感谢你帮我找那个罐头,我在这里又没什么亲戚朋友,只好把这些东西放在你这儿了,太麻烦你了。我说,小事一桩,我会好好保存的。
我忽然明白或许是那个罐头让她如此信任我。我不禁又微微一笑:真是因为年轻,那个小游戏就这么重要吗。
说起那天也挺邪门的。我和她翻遍整个货架都没有找到她要的那个日期的罐头。本来嘛,这种写在电影里的情节就是骗骗小姑娘的,哪有人真的去实践啊。她有些沮丧。我忽然想起自己购物车里刚巧有个金枪鱼的罐头,拿出来一看,居然就是她要的那个日期。我便给了她。这是货架上最后一盒金枪鱼罐头了。她开始死活不肯要,我说又不白送你,你自己付钱好了,她才作罢,千恩万谢了一番。
我问她,这个日子是不是很特殊啊,她点点头,脸腾地烧红了。
你男朋友?我有些穷追不舍。
不是不是。她慌慌地摇头。
噢,暗恋。我心里说。朝她笑笑。
每个女孩都有过的经历。包括我,暗恋过的男生可以列张清单,过分的时候会同时暗恋两个,但每一个都仅限于暗恋,也没有到要为他的生日买罐头的份上。
我觉得她傻得让我心生怜惜了。
看来你真的很喜欢他。我说。
她羞涩地一笑,算是默认。
其实。沉默了一小会儿,她开口了。这个牛皮纸包里都是我写给他的信。
你写给他的信?没寄给他过吗?
没。她摇摇头。
其实我根本没想过要寄给他,我写了只是给自己看的。
我觉得她好像要给我讲个很凄惨的单恋故事似的。而且,她仿佛已经很相信我了,想向我倾诉一切。
果然,她接着说:我喜欢他五年了。初一的时候开始的。他和我同校,比我大两岁。
我没说话,静静地等她的下文。
那天是我喜欢他刚好五年,我想找个东西纪念一下。你帮我实现了。
你都喜欢他五年了,他一点都不知道吗?你都没有想和他说明吗?他认识你吗?我按捺不住连珠炮般地发问到。
或许是我有些急,我觉得这小姑娘傻呵呵地在那边喜欢一个有些渺茫的男生还以为自己很浪漫的样子。
他应该不知道的。我不敢说,他太优秀了。我觉得不大可能。我们在出学校板报的时候认识的,他的字很好看,声音很好听的,眼睛也很亮……
我很想打断她,因为她说得有些陶陶然了。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给他写信,想到话了就写,家里已经有厚厚一叠了。这些是我在这里写的。
你打算这样一直写下去?我忽然产生了一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心理。人家有写日记的习惯,她居然有给一个人写信且永远不寄的习惯。这是不是一种臆想症,并且她已经发展到了晚期了。
是啊。我很享受这个过程的,我把每一件细小的事都写了下来,开心啊,不开心啊,我会想像他看到的样子。我想再写五年。
再写五年,再买一个某月某日的罐头?这小姑娘是不是就打算这样过一生了。我忽然觉得和她有一些沟通上的困难。这种代沟不应归咎于我太老,而应归咎于她实在太怪了。
他是我的一个偶像。我不愿和他说穿,是怕那个偶像会不见的。其实他给了我很大的动力。我初中的时候成绩并不突出,因为他的缘故,我硬生生地考上了和他同一所重点高中。他后来来这个城市念大学,我就打算来考这里的美院。现在听说他已经申请了国外的研究生,我觉得自己也不能落后,就想去法国……其实我都觉得他现在都不记得我了,出板报后就没联系了。
我不知道怎么评价她的举动。我甚至根本就不明白她。她仿佛有她自己的心灵城堡,坚不可催。我不能说她傻,偏执或者冲动任性。那个男生存在于他的精神,仿佛她的信仰一般。对于他的情感,她或许早已超过了所谓的爱情,那是她极端的浪漫与理想。
我想着我二十岁时的现实,明白我们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类。我不能说谁对谁错。我的青春是祥和宁静的。而在她的心里,她自己的青春也是幸福而值得回想的。
我在这里听她讲故事,给不了任何的意见。那包信仅仅是这里的过客,那个罐头是我不带感情的帮助。
后天,她去法国。我平淡度过我的生日。
五年后,我依然过我淡定安然的日子:结婚生子,在三十好几挣扎,等待四十的降临。而五年后的她,我不再想象。
她离开的时候,我的心微微颤动一下:一切好。我拍拍她的背。她笑笑,脸上一片绯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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