袜子皮袜子 » 日志 » 美人殇
美人殇
Pippi 发表于 2005-08-21 19:23:04
一
我是微笑着降临人世的。当所有的亲友都大惊失色地看着这个不会啼哭的异样孩子时,我那笃信面相之说的母亲却认为我有着难得的大吉之相,将来必定会尽享富贵荣华。
我十六岁那年,秦王张贴告示广招天下儒生,一时间所有自认为饱读经书却又怀才不遇的书生们欣喜若狂地云集咸阳;一时间咸阳城里呈现出了久未有过的繁盛景象。我那单纯善良的老父亲,他也置身于咸阳城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渴求寻觅到天子的垂青,以实现他此生最宏伟的理想。
我预感着这是一场浩劫,在看似喜悦景象的背后隐匿着一种异常凶险的征兆。我没有阻拦我的父亲,我知道那是他心中唯一的念想,失掉任何一次得以实现的机会都会使他变成一具行尸走肉。我相信他是幸福的,成为那场惨烈填埋中最幸福的一颗灵魂。
我的父亲终是承载着他的理想去游走世界了。然而他为我留下了一把剑。我不喜欢杀戮,但我在瞬间爱上了这把剑。我喜欢它闪着寒光,凛冽的样子,喜欢它冷峻的剑锋,喜欢它与我肌肤厮磨时清冽的声音——那是它与我最亲密的耳语。我知道,它是我命中注定的神灵,它必定将与我纠缠一生。
二
我十六岁。十六岁的我像所有情窦初开的女孩一样痴迷于等待。我在抚琴中,在吟歌中,在起舞中等待。我每天去看望我的剑,去看望一颗寂寞的心。我等待着一个有如我的剑一般凛冽目光的男子的出现。他将与我的剑一样成为我命中注定的神灵,与我纠缠一生。我知道整个城市都在谈论我的美貌,我的歌喉,我的舞姿,但我唯一能做的只是等待。
这一天的清晨显得异常美妙,我的剑在那天也异常明媚。是的,就在这一天,一个男子同时闯入我与我母亲的视线。我的母亲是看中了他眉宇间的轩昂,她说那是未来权势与地位的象征,正与我微笑临世的吉相匹配;而我看到的只是他的目光,那是我等待太久的期盼,凛冽得只有在遇见我的那一瞬才流露出一丝柔和。
此后的日子是这样的:在一个抚琴女子的曲乐中,总有一个男子在翩然舞剑—--所有的一切在此刻都是死寂的,微渺的,天地之间存活的,只有这三件灵物。
三
世道混乱的时候,人依然是要生存的。赶集之日,我被拥堵在车水马龙的集市里,才感觉到这个令人心悸的年头仅存的一点祥和之气。我与我的婢女走散了。我茫然地张望着人群。
当我醒来的时候,我怎么也想不起在民生和乐的景象之中,我是怎样遭遇这场劫数的。只有尔后的情景,才让我猛悟到自己已成为这个世界上最沉痛的女人。我被劫入了宫中—--那座声势浩大却丧失人性的秦宫。我成为了居于这座人间最可耻的地狱的主人荒淫无度的又一猎物。
这是我人生中最渺茫无助的时光。我像一只惊恐的小鼠,时刻将自己隐藏于皇宫的最深处,躲过一切狰狞眼神的搜寻。我一直在保护我高傲的灵魂与心智,想念与我厮守太短的愉悦往昔。我活下去的唯一信念是祈求我心中的神明降我以福祉,我相信有一个带着凛冽的剑的人会用他凛冽的目光来找我。
四
我终是自己逃出宫的。缘于一个叫子婴的柔弱男人的慈悲。我后来才知道他的名字,才知道他是秦最后的君王。他死于一把凛冽的剑,死于剑的主人因内心撕裂而喷薄的怒火。我从未想过我的入宫会造成后来多大的变故,我现在能想的只是寻找。
我终于找到了他的军队。仿佛所有人都在传颂他的名字。他似乎已变得和我母亲当年所说那样的拥有了权势和地位,但我坚信的是我内心固守不变的原则:凛冽的剑,凛冽的目光,我命中注定的神灵。
我不顾一切地冲入军帐。所有的兵器都在霎时失掉了威力,没有人可以阻拦我。我寻到了那久违的凛冽,我是那样的兴奋,兴奋得忽略了隐含于深处的危机。我终于释放出了太久未流的泪水,滚滚不绝。
我们的重逢是幸福的。军中地将士们看到了一场他们从未见过的景象:一个女子抚琴的曲乐中,一个男子翩然舞剑。是的,这是我们的默契,天地之间存活的只有这三件灵物。
五
我说过我不喜欢杀戮。但我喜欢我的剑,喜欢凛冽。凛冽是这样一种概念。它坚硬却不残暴;它个性却不专断。它是世间最震撼的表情,只有最优秀的男子才配得上它。我以为,这个男子就是我的夫君。
但似乎所有人都在痛斥他。他们说他的改变始于我被劫入秦宫。于是,祸水红颜这个令世间女子最感悲哀的称谓被无情地赋予了我。
我也终发现他眼神的蜕变:不再是那样单纯的凛冽,更多的是时常燃起的丧失理性的仇恨,以倾泄他因一段失去而生并永生难愈的痛楚。 我深深地恐惧着。
我风闻了许多传言,风闻了关于他和他的剑所制造的一切血腥;我亲眼见到他身边曾经的密友一群群地作鸟兽散,见到他在流失中一天天地孤独。
无论如何,我只是一个女子,一个被无可否认地称为祸水的女子。我有着比恐惧更多的忧伤。我无法告知他,无法拯救他,我已成为一切罪孽的根源。
六
这是令我不安的一天。他那样愉悦地冲进来,告诉我他将拥有半壁江山。他已很久没有这样快乐过了。我为他斟酒。我的脸上充盈着笑容,我的心却在无声地叹息。
这个夜他睡得很香,我静静地凝视他的脸,流下我最后的眼泪。
我早已千百次地设想过我们的最终。然而它就在今夜这样匆匆地降临。昏暗的夜幕中,低沉的楚歌里,我听见他用同样昏暗而低沉的声音对我说:他们都走了,只有你还留着。可是,他并不知,人们都说:因为我留着,他们才走的。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我吟唱。我听出他的深情与无奈,我看到他眼里的落寞与惆怅。可是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又有多少人听出我哀音中的哀音呢?
我凄然一笑,如带血残阳般惊艳。我忽然想起我母亲那期待却荒谬的预言,我忽然羡慕起我父亲那庸碌却满足的灵魂。我轻轻抽出他腰际的剑,欣赏它的寒光与剑锋,欣赏我所热爱凛冽。我再次倾听它与我肌肤厮磨的声音,因为太多的厮杀,它已失掉了清冽,但它仍与我有着最亲密的耳语。我看着我的血喷薄而出,我不感到疼痛与害怕。在世人眼中,这是我应得的结果。
唯一不愿的,只是世间似乎已再无灵物存活了。
P.S.一个相当老套的题材,但为了写给哥哥Leslie,所以割舍不下。
相关日志:
收藏:
QQ书签
del.icio.us
订阅:
Google
抓虾
